孟京輝只是滿足了人們對經典假想敵式的憤怒
2019年11月22日 08:26  來源:北京青年報  宋體

  ◎今葉

  孟京輝導演的《茶館》,又會成為一部填補中國戲劇史空白的作品。最直接的理由有兩個,首先它是法國“阿維尼翁IN戲劇節”73年來首部入圍演出的中國大陸作品;其次,它恐怕是第一部遭“觀眾大喊退票”的《茶館》改編版本。

  孟京輝的《茶館》一路在海內外飽受爭議,無論是褒獎或是謾罵,立場和理由極其清晰簡潔。正面評價幾乎清一色源自其對經典的顛覆,讓我們終于得見了一版與眾不同的《茶館》,其潛在的比較對象正是北京人藝首演于1958年、經焦菊隱與夏淳導演之手、被視為具有“現實主義風格和濃郁的民族特色”的經典版本。而貶責意見認為這樣的改編實乃對老舍原作的糟踐。

  在《茶館》排演至今的歷史上,還有 “曇花一現”的一版《茶館》,由林兆華1999年導演,舞臺布景傾斜與寫意,讓其被批評裹挾。可見想要扭轉《茶館》在人們心中“原汁原味”的印象,要面對多么大的挑戰。林兆華后來說,“戲劇如果只有一個《茶館》是可恥的”,這一度成為各大媒體爭相報道的標題。

  劇場里只有一版《茶館》固然是可恥的,然而多了孟京輝版《茶館》就光榮了嗎?對于一位早已度過先鋒探索期、成長期的導演,我們期待著在孟京輝的劇場里,看到更多具有創造性的劇場手法,然而很可惜,除了蹦迪、后搖、網絡梗這些大眾流行文化元素,近年來在蜂巢劇場的舞臺上,已經鮮少看到任何可以稱為“獨創”的舞臺手法,或是對這些大眾流行文化的獨立態度。

  孟京輝與澳大利亞的劇院合作的《四川好人》中,曾經展露過將經典帶入當下的智慧。國人最熟悉的本土話劇經典,加上與德國戲劇構作塞巴斯蒂安·凱撒的合作與碰撞,孟京輝的《茶館》到底會帶給我們什么?確實讓人期待。

  然而很可惜,孟氏《茶館》打破了原作的時代框架,卻同時像“搟餃子皮”一樣熨平了原作,以及它與當下對話的潛在意義。餃子皮夠大,然而上面只有孟氏美學的小聰明,絲毫感受不到充實的“餡料”或是新意義。

  說到“小聰明”,孟氏《茶館》的優點是明顯的。時長3小時10分鐘的演出里,融合了《微神》、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、布萊希特的詩歌等文本,盡可能拓展《茶館》的容量,模糊《茶館》的年代感。作為老舍唯一浪漫愛情主題的短篇小說,《微神》的化用,讓孟氏美學所追求的浪漫憂愁找到了潑灑的出口,也讓這版《茶館》所強調的夢境得以架構起來,賦予王利發夢中詩人的身份,和小丁寶浪漫愛情回憶,以及臺詞抒情色彩的合理化。

  在頭20分鐘時間里,舞臺上分坐在上下兩層的18名演員,加上坐在舞臺最前沿的王利發,按照角色扮演的形式,用一致的、聲嘶力竭的姿態沖著觀眾將《茶館》第一幕的臺詞喊了一遍。而原作第一幕中茶客甲乙丙丁議論“譚嗣同是誰”的部分,加上王利發用以打斷大家的“諸位主顧,咱們還是莫談國事吧”,共同構成了這20分鐘里的“副歌”,不斷復現、提醒著觀眾第一幕臺詞的順序已經被重新調整。

  結束這一段的方式,是王利發開始歇斯底地喊出《茶館》原作開頭的舞臺提示,而“像這樣的大茶館,現在早已不見了”這句“閑話”,是甩給老舍寫的《茶館》還是人藝版《茶館》,我們不去揣度,但終歸是甩給了現場觀眾,那么我們就看看接下來的孟氏《茶館》是個什么樣子。

  開場就槍不離手的王利發,向觀眾道明了他要自殺,以一種詩人的姿態。兩個月以來他每天晚上仰望星空,就覺得天上的星星提醒著自己要自殺,唯一使他延宕的是一個小女孩:

  “要不是這個小女孩的出現,我現在可能已經死了。”在接下來的場景中,王利發就像穿梭在不同場景中的編外人員,老舍原作的臺詞會時而將他拉回到戲中。與他始終相伴的,是一個17歲的小女孩,一個融合了《微神》里“她”和《茶館》里“小丁寶”的合體,他救下過被詩人侮辱與損害的“小不點”,他與這個“小不點”一起念誦《微神》里的文字,好像里面寫的就是他們的初戀。老舍筆下那個有道德弱點的好人不見了,換成了一個矯情的自殺者,一路向觀眾抒發他的浪漫,喊叫著他的私憤。

  本著一貫不憚于自嘲、能夠預知觀眾負面評價的本能,在換場間隙,飾演王利發的陳明昊調侃起這版《茶館》是“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蹦迪”“我們都沒演明白,觀眾怎么會看明白”,甚至調侃舞美設計的“巨輪”,只是為了表達讓觀眾“滾”。現場氣氛一度熱烈,掌聲頻頻。感受到精神振奮了嗎?然而這與全場那些讓觀眾體驗到情緒高潮的處理如出一轍,無論是演員用電鋸鋸開一具人體模特塑料,用茶壺淋上紅色顏料,為“兩個逃兵想娶一房媳婦”的經典場景助興,還是一群演員站在紅色顏料中高喊著“向XXX致敬”,這些看似充滿叛逆氣息的情緒碎片,依然只是停留在青春期的荷爾蒙,無法構成經典新釋的真正能量。

  《茶館》不是《四川好人》,布萊希特劇本自身的場景結構,為改編者留下了諸多可以隨意置換、調整的空間,所以當孟京輝將原作中的煙草店改成了毒品交易點,把三位“尋找好人”的神仙喬裝成拎著購物袋、吃著零食的消費時代符號,《四川好人》天然地向我們所處的當下移動。然而《茶館》雖然是三個場景的片段連綴,卻是一部有主題、靠著線性推進的完整劇作,所留下的辯證空間在于老舍敘述主題上的模糊和游移,在于他塑造人物性格時注入了辯證邏輯。

  在孟氏《茶館》之前,李六乙的“川話版”《茶館》、王翀的《茶館2.0》是在這條路上的嘗試。王翀的《茶館2.0》在不改變任何原作對話的情況下,通過時空的改換,將教室“小社會”與《茶館》所建構的精神世界相互對照,觀眾聽到的是老舍的原作,看到的是一群高中生的校園生活畫面,感受的則是經典穿越時代的力量。

  孟氏《茶館》的舞臺上,有著麥當勞點餐與裕泰茶館里茶壺、爛肉面場景的并置,有著將秦二爺造工廠換成“秦時明月”登月計劃、率眾喊出的“Fight to the First”聯系當下的嘗試,有著一人分飾二角、一角兩人飾演(常四爺和松二爺由一個演員飾演,詩人由兩個性格差異極大的角色共同演出)的辯證討論意識。然而真正將這近200分鐘的《茶館》串起來的,除了無來由的憤怒、片段式的情緒渲染,還有瞬間讓人情緒高漲的電鋸、顏料、蹦迪等元素,孟京輝的《茶館》依然只是一堆碎片,它可以滿足人們對經典假想敵式的憤怒,卻構不成任何經典翻新讓人感受到的驚喜。

  在第三幕中,原作的經典場景,王利發、秦二爺和常四爺三個老朋友“撒紙錢”的段落,隨著秦二爺感嘆“都拆了”,舞臺上的巨輪開始轉動,上面剛剛擺放好的木制桌椅,隨著轉動散架,發出真實的“拆遷”聲音。沒有了“團結就是力量”(焦菊隱、夏淳版)或是遵循原作的王利發上吊與沈處長的“蒿!(好)”(林兆華版),不講悲喜,無論未來,孟氏的茶館以一副全體演員“蹦迪”慶祝茶館的落幕。

  對于在劇中、宣傳冊中多次引用布萊希特的導演來說,他一定還是個信奉思想要與娛樂并行,排演經典是為了表達自己態度的創作者。正如同樣愛著布萊希特的海納·穆勒所說:“對布萊希特不加批判的繼承就是背叛。”

  沒有態度的《茶館》改編,依然只能是空有一副視聽元素的皮囊。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蹦迪,固然會讓更多的觀眾注意到蹦迪的人,然而要想經得起時間的考量,還需要更穩健的舞步。

  供圖/合眾能量

編輯:王曉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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